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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的基督教批判问题研究         ★★★
尼采的基督教批判问题研究
作者:陈奇佳 文章来源:网络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9-24 3:23:41
 尼采在其哲学著述中,以相当大的篇幅论及了欧洲的基督教思想文化传统及相关的各种社会文化现象。我们暂把这些论说统称为“基督教批判问题”。本篇论文试图在全面考察尼采各个时期基督教评论的基础上,梳理其中的思想逻辑线索,并进而尝试解说其基督教批判与终极价值取向间的内在联系。
     一、尼采早期的基督教批判
     晚年尼采在回顾自己的早期工作时曾说:“《悲剧的诞生》唯一承认的价值:在最深刻的意义上说,基督教是虚无主义的,而狄俄尼索斯的象征却达到了肯定的最大极限。只有一次提到了基督教传教士,说他们是‘侏儒’、鼹鼠一类的阴险家伙。” 然而,尼采的这个自我评价却未必是十分客观的。详细考察尼采的著作、遗稿与书信中有关基督教批判的部分,我们认为,大致可以以1878—1879年间第一次精神崩溃为界来区分尼采对基督教的态度。在这之前的早期作品中,尼采对基督教保持着一种有意味的暧昧态度,虽然时有抨击,但有时却仍流露出一种积极的肯定态度。而在这之后,包括作于这一时期的《人性的,太人性的》,他对基督教的态度则有了一个根本的转变,转为激烈的彻底否定——我们将之称为“后期尼采的基督观”。
     早期尼采对基督教的肯定首先表现在,他对以路德为代表的新教改革存在着深深的敬意。虽然,尼采从来也不是一位路德宗的信徒,但他在这时期却颇相信,新教内在的价值取向是可取的,在精神实质上,新教与文艺复兴运动所倡导的价值观念是一致的。对尼采来说,文艺复兴几乎与悲剧时代的希腊一样,完美呈现了人类高不可及的存在方式。文艺复兴运动是“欧洲曾经结下的最后的一个伟大的文化成果” ,是“对人本身乐观主义的礼赞” 。这场运动是一场充满着狄奥尼索斯精神的运动,“尝试所有的手段,所有的本能,所有创作的天才”,它是“生命的胜利!是所有崇高的、美好的、大胆的事物的巨大肯定”。 按照尼采的解释,文艺复兴的这种生命火花四处迸射,在这一时期各种新兴的积极的文化现象中都有所体现,新教的精神就是全力呼应这时代精神的。“路德的赞美诗如此深沉、勇敢,充满灵性地奏鸣,洋溢着如此美好温柔的感情,犹如春天临近之际,从茂密的丛林里迸发出来的第一声酒神的召唤。酒神信徒庄严而纵情的行列用此起彼伏的回声答复这召唤”。
     应该说,尼采这种基督教评论是带有鲜明个人思想烙印的。他用自己独特的酒神思想来解释路德及其宗教改革,很难说其中有多少符合实际的情况。但考虑到他思想成长过程中的基督教神学背景,那么,在其个人哲学思想尚未十分成熟的时候,他出于某种情感的惯性,以自己的价值标准将基督教理想化是很自然的。当然,尼采对基督教的肯定并不是只停留在这个较为粗浅的无意识层面。他所以不时要强调基督教正面的价值意义,更重要的是,他试图在其中寻找到某一种能够和人片面发展的认识欲望相抗衡的价值力量。
     我们都知道,尼采所处的时代还是一个绝大多数知识精英为人类的伟力欢呼的时代。那时的人们大抵都认为,只要人的能力——特别是认知能力得到恰当的发挥,人类的所有问题便会得到一个彻底的解决。而且,这最终一天的到来也似乎是近在咫尺的事了。尼采却对这种文化思潮深表忧虑。由于受到康德、叔本华思想的直接影响和德国浪漫主义文化思想的熏陶,当然更因为他本人对于人类生存现实情况超越时代条件的体认与洞察,在进行哲学思考的一开始,尼采就充分认识到,科学、认识绝不是哲学的真正基础——它们只是“纯粹的现象,摩耶的作品”而已。他说,需要“坚决否认科学的普遍有效和充当普遍目的的要求”,需要“战胜”“隐藏在逻辑本质中、作为现代文化之根基的乐观主义”。
     由此很自然地引伸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科学不能为我们带来终极的慰藉,那么,什么才是人类存在真正的基础——或者,更准确的表述是:在人的各种生存境况中,哪一种(或那些)方式传达、显现了终极的本质?毫无疑问,艺术的方式是极其重要的。尼采这个论断现在已经成为名言了:“我们的最高尊严就在作为艺术作品的价值之中——因为只有作为审美现象,生存的世界才是永远有充分理由的”。 但这并不是感受终极力量的唯一方式。 尼采这时期也在考虑:通过宗教信仰来抵挡科学认识对人类精神领域的占有是否是可行的?他说:“在历史和数学自然科学中,绝对认识纵情狂欢。这些领域里的可以确实决定的最微小的事物比形而上学的全部观念更有价值。在这里,价值取决于确定性的程度,而不是对人类不可或缺的程度。这是知识和信仰之间的古老冲突”。 在这个“古老冲突”之间非要作一个选择,那么,即使是中世纪的神学似乎也不是绝对不可接受的,因为“普遍幸福要求再次实施控制”。
     顺着这一思想逻辑,尼采自然地流露出了对基督教有分寸感的期许之情。他设想,通过适当的再诠释,人们或许能够从其中引申出生存的终极价值,至少,使之成为人的终极力量一个活的源泉。因此,他说:“神学还远远没有无所不包。我指的是整个伦理学。像基督教这样的世界观,应该逐渐吸收所有其他伦理学。它必须向它们开战、胜利和媾和。确实,如果它更强大,它应该埋葬它们。” 而对现实中基督教的实际与他的理想相去甚远的情况(基督教的价值观念无论怎样变异,其实都不能不和他的价值观相去甚远),尼采还在其早期作品中多方曲为之辩。照《悲剧的诞生》、四个《不合时宜的沉思》、《哲学与真理》等著作所传达的观念,尼采这时期自觉或不自觉地有着这么一个相当坚定的看法:基督教就其整体和本质而言都是有益于人类的,但在现实条件下,由于国家政权、现代商业文化、教会组织、饾饤考证的学者、社会主义者等等对它的误用与误解,它才显示出了这么多的负面效应。因而他时常颇为真诚地诉说这样的遗憾:
     人们只需回想一下国家的自私使基督教逐渐变成了什么样子。基督教无疑是渴望文化、渴望造就圣人的一种最纯洁表示,可由于它通过千万条途径来推动国家政权这架水车,他已渐渐病入膏肓,变得虚情假意,蜕化到跟它原先的目标相矛盾的矛盾。它最后一次行动——德国宗教改革——也不过是回光返照。
     至于这一时期尼采关于基督教的否定性意见,表面上看则主要集中在对天主教会的批判上。
     被尼采在这一时期就以“‘侏儒’、鼹鼠”这样轻蔑口气谈论的,是传统的教会也就是天主教会。按照他的概括,天主教系统宣扬的价值理念在根本上是与文艺复兴以来的传统南辕北辙的,它只会宣扬“记住你是要死的”、 “人生来堕落无用” 这样颓废的人生观。尼采是以文艺复兴“当时的人文主义者”的继承者自居的,他当然要强烈“反对”天主教的这种价值向度。
     不过,对教会的攻击却不是尼采否定基督教真正的思想重心。他的问题是如何从整体上评价基督教价值的问题,这就是:启蒙主义以来的哲学、价值论可能与人类的宗教信仰特别是基督教信仰自然而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吗?
     尼采在其思想萌芽阶段,就对近代以来终极价值的失落问题有着极其强烈的体认。他意识到,近代哲学对终极价值的探寻方式决定了它无法在根本上从既有终极的源泉(即基督教文化)中汲取力量。然而,承认这一点,就意味着近代哲学能够独立地寻找到自己的终极根源吗,而且同时,又意味着那曾经是一切生命本源的基督教信仰就再无必要了吗?而尤其直面这后一点,对任何一位在基督教文化氛围中成长起来的思想者来说都是困难的。但尼采在一开始就做出了一个有倾向性的判断。他曾在1865年向妹妹伊丽莎白袒露过心曲:
     难道我们应该恢复那些我们所熟悉的关于上帝、现世、与赎罪的种种观念吗?对于真正的探索者,他辛勤努力的结果
     难道不会显现出全然不同的东西吗?我们寻求的是什么?是安宁和幸福吗?不,除了真理,什么也不是,尽管他也许是痛苦
     的、可怕的。…… ……这就是业已划分出来的众人之路;假如你想望灵魂的安宁与幸福,就信仰吧;假如你要做一个真理
     的追随者,就探索吧。
     虽然这时的尼采对终极的问题尚不能做出一个明确的断制,但他确实倾向于把基督教逐出现代人文思想领域当成现代哲学思考的一个必要前提。在接受叔本华哲学之后,遵循叔本华的宗教立场,尼采对基督教的态度出现了一个较长时间的暧昧。这期间,他不时步武莱辛、康德、赫尔德等前辈的思想足迹,希望借助某种神秘的或价值论的独断来弥合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以来形成的哲学与神学两个领域间的根本差歧性,这也就是我们在前面已经提到的,尼采有时会认可基督教价值不失为一个拯救法门的原因。因为德国启蒙主义以来的一个思想传统,就是在讨论终极问题时比较强调宗教神学在价值维度上超验的引导意义。但与此同时,对基督教信仰否定性的声音却仍一直如此响亮回荡在他的内心之中。他越是研究近代哲学,也就越清楚的意识到,“在《纯粹理性批判》之后”,宗教信仰“几乎不大可能再发生了”。 而越是有这种明确的意识,求真与信仰之间的裂缝便越显得如此清晰而不可调和。这种思想的紧张逼迫他必须在这二者之间择一而取。这种选择是艰苦而又残酷的,尼采在某处曾借德国浪漫主义诗人克莱斯特之口,描述了自己面临抉择时的痛苦心情:
     我不久前接触到康德哲学……受到一种深刻而痛苦的震荡——我们不能判断我们称之为真理的东西,的确是真理,
     或只是看似真理。若是后者,我们现在收集的真理,在我们死后便一文不值。我们百般努力,以获得一笔能够带入
     坟墓的财产,却只是枉费心机。如果这一思想锋芒不能刺伤你的心,你也千万别嘲笑一个在最神圣内心受到严重伤
     害的人。我惟一的最高的目标消失了,我根本就不再有什么目标。
     选择虽然是痛苦的,但却是必然的。而这样,尼采也就明确了日后对待基督教的基本态度。
     二、尼采后期基督教批判之一
     对于尼采来说,选择一条与基督教信仰完全分道扬镳的道路是必然的。只要选择了悲剧时代的希腊与文艺复兴时代的人文精神作为最高的价值典范,那么,在他勇敢地并真诚地面对自己内心的时候,他就不能不远离基督教价值。否则,他这个求真者的灵魂就更得不到“安宁与幸福”了。不过,他之所以在后期要以这么多的笔墨讨论有关基督教文化的问题,并且频频运用一些过激的言辞,则有超出个人思想探求范围的意味。可以这么说,尼采后期的基督教批判,首先表达的是他对当时欧洲文化思想发展情况的一种普遍关怀,其次,才和他个人的哲学构建相关。
     为什么说尼采的基督教批判主要与欧洲思想的发展状况有关呢?
     要讨论这个问题,首先得回到我们在前面已经指出过的一个问题:基督教信仰与启蒙以来哲学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当尼采经过长时间的自我心灵搏斗,选择了一条自以为比较符合文艺复兴精神的终极价值的探索之路时,环望四周,他却惊异地发现,这个在他看来最深刻也最艰苦的思想问题在其他的思想家那里是不存在的。其他的那些思想家,在以人类经验对终极问题做最穷尽式努力的时候,却常常在最艰难的时候,信手引用宗教经验,完成由经验世界向超验世界的跳跃;当然,同时也就把一些鲜活的、深刻的人类存在问题转变成了老生常谈。正是在这里,尼采把启蒙时代以来的思想家分作两个阵营,他自己为一方,其他的思想家为另一方。另一方的思想者,即使像康德、笛卡尔、斯宾诺莎、莱布尼茨、叔本华这样的思想大家,虽然思辩更精微,独断论的气味更少,但在最本质处,却同样处处离不开上帝——离不开一个“看到人们的灵魂的上帝”,并且,“在这样做时不感到有任何不安与羞耻”。
     而更让尼采受不了的是,这些思想家们在援引宗教信仰作为终极依托的时候,几乎不约而同的,又都是把基督教价值作为唯一的源泉(叔本华大约是唯一稍有例外的一个)。凭什么认为基督教价值先天就包容了人类的终极价值,或者说它根本就是人类的终极价值呢?尼采注意到,思想家通常是用“不证自明”来证明这个问题的自明性的。帕斯卡便是这样的一个绝好例证。他这样论证上帝的必要性:“让我们权衡一下赌上帝存在这一方的得失吧。……假如你赢了,你就赢得了一切;假如你输了,你却一无所失。因此,你就不必迟疑去赌上帝存在吧。” 不过,何以说这个“上帝”就是基督教中的上帝从而说明基督教价值就是人类的终极价值呢?即使是帕斯卡在此也无法给出一个有说服力的论证了。他只能凭借信仰的力量,独断性地说道,“除了基督教而外”,“没有任何一种别的宗教”“能教导我们医治好骄傲和欲念”,“能教导我们认识我们的美好、我们的义务、使我们背弃了宗教的种种脆弱性”等等。 “异教徒的皈化只能留待给弥赛亚的神恩”。 尼采指出,康德在讨论类似问题时,也不免犯相同的错误。康德在论述善、恶的根本由来时,也是不加讨论就设定:神学就是基督教神学,基督教对神的问题的讨论就可以涵括人类所有相关的认识和感受,《圣经》已经穷尽了人类的有关经验。——我们因此才能设想,类似“《圣经》(基督教部分)以一种历史的形式讲述了这种智性的道德关系” 的无证前设竟然会在康德所著的《单纯理性限度内的宗教》如此寻常可见。所以,尼采批评说,康德哲学包含这样一种可能,即把基督教的神性、信念“变成了科学”,“以‘实践理性’为名的良知外衣”;“他巧妙地发明了自己对理性的用法,致使人们无需关心理性,或者说让这听起来仿佛是道德,崇高的命令,‘汝应’”。
     在启蒙主义已经证明并显示基督教价值与人的存在相当程度互不相容的情况下,尼采认为西方思想界这种麻木于基督教价值控制性影响的情况简直是不能容忍的。为了促使人们警醒,他要在谈论宗教问题时,宁可肯定其他的一切宗教如佛教、印度教、祆教、伊斯兰教、古希腊的多神教等等,却绝少给予基督教只纸片语的夸赏。也正因为此,他要指认基督教根本就是人类最强大、最顽梗也是最凶恶的敌人,并要把“这种针对基督教的永恒指控,只要有墙”,“就要写在所有的墙上”,“要让写下的字母,即使瞎子也能看得见”。
     当然,尼采这种西方思想界与基督教之间关系的批评,其具体的是非曲折,颇值得后人深思。以尼采的判断为标准肯定不妥当。基督教价值与人类的终极关系问题是非常复杂的,而康德等人在构造思想体系时在本质上与基督教价值有多大的关联也是一个费思量的问题,仅仅因为他们的哲学思想在某些判断上以基督教价值为终极标准就否定他们整体的价值立意,这在学理上是说不通的。这是我们在研讨有关问题时所需要加以警惕的。不过,无论如何应当肯定的一点是,尼采的批判掀起了这未为人留意的巨大问题的一角,并已成功地提醒人们在讨论终极问题时绝不可无条件地借用基督教的价值判断。
     三、尼采后期基督教批判之二
     接下来我们讨论基督教批判与尼采自身哲学的价值立意的关系。
     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这样认为,尼采之所以他会用这么多的篇幅攻击基督教,是因为他视基督教价值为其终极关怀的反题。于是,他在建构自己的价值理念时,引用的反面论据就自然多是与基督教相关的思想文化问题。因此,尽管他论及基督教问题的篇什是如此之多,谈论的话题又如此的广泛——几乎触及了基督教信仰中所有重要的原则问题,但分析起来,其中的中心线索却又是单一和明确的:围绕着权力意志讨论问题。围绕着权力意志这个绝对的本体,围绕着“这是权力意志的世界,——此外一切皆无!你们自身也是权力意志——此外一切皆无” 这样的观念考察问题,尼采判断基督教是非的价值逻辑是很容易看清楚的。当然,按照尼采的思想学说,权力意志在人类具体存在境况中的显现情况则又是变化多样的,它有各种不同的现实形式。尼采批判基督教,通常并不过分抽象地究根溯源,而是根据权力意志通过基督教思想文化所显示的具体形式状态,讨论基督教对人类发扬权力意志所造成的负面的或正面的功能作用。根据我们的分析,尼采主要从六个方面入手进行讨论这些基督教文化显示权力意志的具体形式状态。以下我们就对这六个方面所涉及的基督教文化现象与尼采价值批判之间的逻辑关系进行分析讨论。
     1、 关于“力”的问题。
     在尼采哲学中,“力”与“权力”基本上可视为是同义词:“我们的物理学家用以创造上帝和世界那个无往不胜的‘力’的概念仍需加以充实。因为把一种内在的意义赋予这个概念,我称之为‘权力意志’,即贪得无厌的要求显示权力,或者,作为创造性的本能来使用、行使权力。” 只不过,尼采在谈到权力的时候更多地把它和宇宙的神秘本质联系在一起,更多本体论的意味,而力则是指这种本质由于充溢而向世界直接、具体的流露或表现。因此,在人类世界中,种种表现力、张扬力的现象就是最近乎宇宙本体的。当然,由此很容易理解的是,那种种贬低力、削弱力的现象就是离真实本体最远的,因此也最应当受到谴责。
     尼采对基督教的批判,其理由归根结底都可以归结到“力”的问题上,因为就他的分析,基督教价值整体上是朝着削弱人的力量感的方向的。而落实到具体的基督教文化现象,他主要是在谈论“善”、“恶”问题时,引用了“力”的观念作为一种直接的判断尺度。他认为,如果强要对人世间的现象作出善或者是恶的划分,那么,标准只有一个即看那现象是有助于力的培养还是削弱了力感。“什么是善?——所有促进人的强力感、强力意志的东西、强力本身的东西。什么是恶?——所有源于软弱的东西”。 但他觉得基督教的善恶观念是完全颠倒了这个是非判断的始基的:基督教以一种市侩的苟生的逻辑规范人类的行为,它把平庸、顺良、无能、阴暗当成是肯定性的人类生存状态,当成善。 因而尼采说,他只能顺势把被基督教称为“恶”的东西当成人间之至善来颂扬,因为在这些基督教的“恶”中,包含了人类创造最深沉的伟力。“最强者,即具有创造性的人,必定是极恶的,因为他反对别人的一切理想,他在所有人身上贯彻自己的理想,并按照自己的形象来改造他们。在这里,恶就是:强硬、痛楚、强制” ;“人的天性是邪恶的,我听到这样的话感到安慰:因为这保障了力” 。
     2、关于生命与欲望。
     如果说力是这个世界的本质,那么,欲望就是使这种本质呈现于人类生命世界的发生机制。照尼采的说法就是,“欲望全部是有益的,其中一部分是直接欲望,另一部分是间接欲望;从利用来说;确定某个价值序列几乎是办不到的……整个自然力越是善,也就意味着越是有用,这些力造成的恐怖和无可抗拒的灾祸越大。极而言之,最强的欲望,也就是最可宝贵的欲望。在这个意义上说,这是最大的力量来源”。 正因为欲望——这最自然的本能,生命才得以可能如此多姿多彩地呈现着力。“‘生命’的意义应该这样下,即它是力的确定过程的永久形式,在这个过程中,不同的、斗争着的力增长不匀。无论处于服从地位的反抗力有多大,它决不放弃固有的权力”。
     按照他的这个标准,尼采十分惊异而又气愤地发现,基督教通常离开欲望而奢谈生命,又极力贬低欲望的价值意义,即便在无可回避欲望力量的时候,它也是压制那些“最强的”、“最可宝贵”的欲望——用尼采的话说这一类型的欲望就是兽性欲望。“从原则上说,兽性功能比一切美好的状态和意识要高出千百倍。因为,后者一旦不成其为兽性功能的手段,就成了多余”。基督教文化整个误读了“生命/欲望”的本质内涵。比如说上帝观念吧。“‘上帝’的概念包含着一切有害的、有毒的诽谤性的东西,它把生命的一切不共戴天的仇敌纳入了一个可怕的统一体!‘彼岸’的概念,‘真实世界’的概念,是发明来诋毁这唯一存在的世界的”。而耶稣呢?这个形象所承载的主要内涵,也不过是一些“不是从生命的利益出发”,“特别的谬误”的“囿于一孔之见”的道德信条。一言以蔽之,一切与基督教相关的组织、思想学说都是无法理解“生命/欲望”的真正意义的:
     人格的富有,内心的充盈,洋溢和发泄,本能的健康和对自身的肯定,这些都会带来伟大的牺牲,产生伟大的爱。
     因为,上述欲望来自强大和神性的自我性,比如想当主人的意愿、僭越、内心安全感和要求占有一切的权利等。
     ……人们怎么能把上述本能如此乱加解释,以致认为人最可宝贵的竟是邻舍呢?以至于把自身委身于另一个自我呢?
     啊,这指的是心理学的卑鄙和欺骗,是迄今为止教会中和患教会病的哲学说的大话。
     有关基督教与“生命/欲望”的疏离,是尼采指摘基督教最激烈的一个问题,他在其上花费了大量的笔墨。除了上面详述的几点,尼采涉及到基督教信仰的人、事、观念还有:保罗、奥古斯丁、帕斯卡、使徒、圣徒、基督徒、教会和教会制度、僧侣与僧侣制度、至善、神恩、救赎、拯救、惩罚、仇恨(犯罪)、罪、原罪、罪恶感、受苦、忏悔、服从、祈祷、内疚、同情、利他主义、虔诚、殉教、宗教战争、宗教热情(狂热)、末日审判、复活与永生、真生命和假生命、自由意志、善和恶、《新约》与福音、十字架、反异端、反肉体、反感官快乐等等。这里限于篇幅,就不一一列举尼采的具体论说了。
     3、关于等级制。
     这是尼采最受争议的一个观点,但在他个人的思想体系中,这一观念却是必要的与合理的。在尼采看来,在人类社会中,等级制是培育和呵护力感的一个不可或缺的环节。“种姓的秩序,等级秩序,只不过阐明了生命自身的最高法则。要维持社会,使较高的类型和最高的类型成为可能,就必须分割……类型——权力的不平等对于任何权利的存在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是等级制为“最快乐的人,最具生命价值的人”提供了出现和存在的土壤。
     尼采说,耶稣基督对后世造成最大的消极性后果之一,是他颠覆了犹太教的等级制。犹太教所强调的等级制本来是多么值得赞赏,反对它就“是对最深沉的民族本能的攻击,是对地球上出现过的最强烈的民族求生意志的攻击” 。耶稣却“反对教区内的等级制”, “这位神圣的无政府主义者唤醒了人民中那些下层人、被遗弃者、‘罪人’,号召犹太教的旃陀罗颠覆现存的统治次序”。 而可悲的是,后世的基督徒们,对耶稣其他一些甚需继承的价值立意从来都充耳不闻,但反等级制这一点却的确是发扬光大了,这便使得人们失去了从力的等差来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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